米脂方言漫谈

来源:榆林日报 作者:常文树 时间:2022-07-30 20:13

 

   我虽读过多个版本的《古代汉语》及《现代汉语》著作,也给学生讲过几十年,但那是以书面语和普通话为对象的,而对母语米脂方言却有点“身在庐山不识山”,了解得不够系统和深入。可我一直认为地道的陕北方言,唯有米脂堪称代表。

   大陕北,包括榆林与延安两个地区,延安在清末民初时地广人稀,榆林南六县贫困人口“走南路”的,移民于此者甚多,再加上后来曾是十几年的中共中央所在地,吸引了全国各地进步人士特别是青年知识分子大量涌入,所以口音相对较杂,这里不涉及。而米脂方言堪称陕北方言的代表,这是前些年路遥《平凡的世界》电视剧拍摄组的共识,并非因我是米脂人的自爱自夸。就是在榆林地区,纯正的米脂方言,只要听“我多骆驼”几个字的发音,就分明不同于周边所有县域。曾有人追问原因,我解释说,全国各省的方言,一般以省会为代表;省内各县的方言,一般以县城为代表;我以米脂县城地处榆林地域中间可第一人称的“我ngě”却与西安及周边关中地区相近来比照榆林十二县:北六县说“wǒ”,南六县绥德、子洲一带说“ngǎ”,葭州一带说“ngǎng”,吴堡说“ngǒu”,这就证明米脂方言“最陕西”。我反问,如果陕西代表戏曲秦腔,不说“ngè”还算“秦腔”吗?问者一时语塞。也有绥德朋友说,自古绥米文化一体难分,议论陕北方言怎么能撂下绥德?我道:你们第一人称就“不够陕西”,特别是将“国不没说别贴捏烈接切歇”等古入声字都说成近乎平声,而米脂则保留入声,这言语怎么能一体得了?朋友笑而颔首。

   说到米脂方言研究,现在能看到最早记录的,大概是清代光绪版《米脂县志》中的“谚语方言”,不过只收录了100余条而已。民国及解放后有志于陕北方言研究者渐众,直到改革开放近几十年来才真正繁荣起来,而其中成就最高者,当属荣获“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‘陕北民谚’传承人”的王六先生。

   查看王六先生的履历,就晓得他获此殊荣是实至名归。他生在米脂,听惯了“平仄分明”的米脂方言俗语;参过军,耳熟各地战友方言;当过教书先生,解开米脂话与普通话的异同;年轻时就成了米脂县有名的笔杆子,夯实了语修逻文知识;后任佳县县长,也听得懂“ngǎngmi(我们)铁葭州”硬不朗朗的好多不同于米脂的俗语;调任榆林地区最南端的清涧县委书记,区分开了那里声母j、q、x与z、c、s以及与g、k、h的独特转换;升任榆林市委常委、宣传部长,明白了“汉搅胡、胡搅汉”对北六县习俗方言影响的历史渊源;在陕北方言海洋中泡大的经历,奠定了他独具的素养。经过多年的“剜山切圪崂”,他终于从陕北方言“听见古代”的宝藏中,刨挖出两大册《把根留住》(后改名为《留住祖先的声音》,内收陕北方言成语3000余条,一般词语、谚语10000多个,共1200000字,分1400页),此书横空出世,一卦就震惊了整个陕北,截过了以往所有陕北方言著作的头,达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峰。

   王六先生深知方言研究的最大难度,在于拿汉字将陕北人口口相传了千百年的“言语”转换成书写在册的“语言”。如果没有一定的文字学、训诂学、语义学、语音学及语法学的底蕴,就会“连锅灶也摸不着”;尤其是语音三要素“声韵调”的变化,直接导致陕北方言词语较难找到与意义相对应的文字。单就声母而言,米脂方言包含普通话所有的辅音声母和隔音声母及零声母,而且还要多出两个:方言中“吟诗”“仍然”头一个字用的同一声母r*(普通话声母r为舌尖后音,与zh、ch、sh组在一起,此处为舌尖前音,应与z、c、s组在一起)和“我”“安”用的是同一声母ng。尤其是j、q、x和g、k、h以及z、c、s和zhi、chi、shi的混用及交叉使用,比如“解”字,既读jiě,也读gǎi,还读hài,大大干扰了寻找表示本义的文字。而韵母及调号更加复杂,加上米脂方言保留着几乎所有的入声字读音,这既为研究方言提供了方便,却也增加了许多困难。所以,不少陕北方言研究的著作难免会留下或多或少的遗憾。如果汉字三要素“形音义”与原方言本义之间脱节,就会导致音是义非的结果,而这个问题,正是所有方言研究的方向性问题,这是由汉字的性质属于表意文字所决定的。

   所以,王六先生非常聪明也非常谦虚地将自己的著作正式命名为《留住祖先的声音》,标明这是在普通话日渐普及而方言势必凋零时带有“抢救式”的记录,有许多音义无法兼顾的词语,先将声音保住再说。谁能不说这个办法聪明而绝妙呢?比如,米脂方言中有“wǔzao”一词,我小时候在冬天经常听到,可尔刻已近消亡,我问过多人,只有一位80多岁的老人回答出来是“手套”。但,用文字书写,是“捂爪”还是“焐爪”呢?一个是“捂住手”,一个是“焐热手”,二者似乎都有道理,但手套虽有薄厚之分,本身却无冷热之别,从字义选择上看,应该是“捂爪”准确。

   但文字功底深厚的王六先生,深知以音带义只是出于无奈,仍然坚持了搜翻原义的原则,付出了超乎想象的瞅眼推敲的艰辛。这里仅举一例,大家即见一斑而知全豹了:陕北方言中有个常用的“luán”的动词,王六解释为“搞、揉团、凑集、拢在一块之拢”,也可以解释为“手的各种动作的综合称呼”,他硬是在《康熙字典》中抠挖出了这个[扌糸言糸]字,我除了惊讶,还有感叹,再就是钦佩。没有超群的真功夫,哪得如此之巨著!他的《留住祖先的声音》,为进一步考释方言提供了大大的平台与方便,让我们这些对米脂方言有点兴趣的人,能够站在他的肩膀上,顺着他指引的方向,继续以音寻义,进一步完善陕北方言研究的精确表达。

   比如“灰汉”亦作“恢汉”一词,按构词法,这两个词素组合的关系属于偏正式,“灰”或“恢”在意义上起修饰、限制“汉”的作用,要组成陕北方言中“愚蠢凶蛮,什么瞎ha(入声)事都敢做的人”,则应为“虺huǐ汉”,宋代就有“虺民”一词,意为“毒蛇似的人”,引申为“特别愚蠢而凶残的人”,而“灰”或“恢”作为词素,则不含“愚蠢”“凶残”的意思。因此,“灰汉”或“恢汉”一词只是注意了音而忽视了义。况且,“虺”,本身就是陕北方言的一个常用词,“那人虺着嘞”“做下虺事了”等等。另外,“虺”这个由毒蛇转化来的词,至少在唐代就得到普及了,中国唯一的女皇武则天就把武力反抗她的李氏皇室子孙赐姓“虺”,就是明证。当然,词语在使用过程中,根据语境往往有弱化和强化的问题,如“虺小子”一词就存在可强可弱的用法,而“虺人”一词,甚或可以大大弱化,比如长辈或亲密的朋友往往可以亲昵地劝说:“虺人,话不能那么说。”

   这种音义脱节的方言词,在全国各地方言研究的著作中,是普遍存在的现象。因为方言研究的难度,不仅远超现代汉语普通话,甚至超过古代书面语言,有些实在是出于无奈,但细究起来,实质是写了错别字。这里还有一个几部陕北方言研究专著中使用的“徽钦”一词,注释为:“动词,置于死地。同‘族灭’。”这个读音的词,在陕北的确是个常用的词,比如米脂方言警告对方:“缠给阵儿,老爷毁罄你狗儿的嘞!”“唉,几只羊跑到庄稼地,一大片谷苗子叫毁罄了!”这个意思的词,无论书写成“毁罄”还是“毁倾”或“毁侵”,甚至音变为“毁尽”或“毁弃”或“毁切”,只是结构有区别或另一个词素不同罢了,词素“毁”的基本意思都没变。至于“毁弃”者,毁灭抛弃也,《楚辞》中就有“黄钟毁弃,瓦釜雷鸣”的典故。而这个“毁弃”的读音,正是葭州一带的口音,因为葭州一带方言语音中本就存在将韵母“ing”音变为“i”的现象,比如将“董家坪”说成“董家pī”,将“庆祝”说成“qì祝”。可表达“置于死地”即“毁灭”意思的陕北方言词,不用“毁”组词,却用“徽钦”名词转动词,有点云里雾里,因为北宋徽钦二帝被金俘虏的“靖康之耻”,后来所有引用这一典故者,含义都在表达汉民族遭受的最大历史耻辱上,一点也不含主动“杀死,置于死地,族灭”的意思。须知,陕北属于汉民族北方方言区,在这个“毁”字的音义方面,是一致的,只不过组词存在大同小异而已。另外,从词源角度看,会给人一个错觉:陕北方言是从“靖康耻”之后才有了“毁罄”一词的。再说,站在那个时代来看,搬用受尽屈辱的“徽钦”二帝来表达要“彻底毁掉对方”的意思,这种嘲讽式用语属于大不敬,也不符合汉民族皇帝至尊的历史文化传统。所以,是用“徽钦”还是“毁罄”,值得商榷。

   其实,米脂方言除了模声词、语气词及虚词衬字难写外,被誉为“古代语言活化石”的有具体意义的实词,绝大部分可以在《康熙字典》或《辞海》及其他工具书中找到符合本义的文字。难就难在语音发生了变化,一时半会寻觅不到。

   下面再说说陕北方言四字成语,这3000余条的宏大规模,是王六先生的创举,也是他最大的贡献。谈这个问题之前,先说说我前些天偶然听到一位米脂婆姨说的“清汤wǎhài”这个当地人非常熟悉的成语。“清汤”二字好定,这后两个字怎么写?写成“清汤瓦害”,显然不行。嚼咬了好长时间,才定型为“清汤洼瀣”。“洼”者,《说文》义项中有“清水也”;“瀣”,一般字典读xiè,义为“夜间的水气”。《康熙字典》中的“瀣”,除读xiè外,下有《集韵》《韵会》:“户代切,音[忄亥]hài。义同(水气)。一曰水貌。”则“清汤洼瀣”意思就是清汤如水,含贬义。这就引出了“清汤二水”“澄汤洼瀣”和“澄汤二水”几个近义成语。若细究一下,你会惊奇地发现,这竟然是两组古汉语训诂学中所谓“互训”的典范,就是这里的“洼瀣”即“二水”,“二水”即“洼瀣”,陕北方言组合之美,令人叹为观止!至于“瀣”xiè读hài,在陕北是普遍存在的,比如喝中药时,老中医往往告诫禁忌“葱韭薤蒜”,米脂人说这个“薤xiè”,就读“hài”;把“鞋”,就叫“hái”;把“泄xiè气”说成“泄hài气”等等。一条成语尚且这么难缠,何况3000余条!所以,这部分存在的问题会更多些。而王六先生对该书谦虚的命名,既体现了其苦衷,又留下了余地和矫正的希望。大师级的气度,令人敬佩之至。

   四字成语有其构造的规律性,常见类型有:并列结构、偏正结构、动宾结构、主谓结构、动补结构、连动结构以及其他几种少见及无法分析的结构。为节省篇章,这里只举两例剖析。一是“黑眉触眼”这个成语,眉与眼的意义是相对的,应该是并列结构,按其规律,前面起修饰限制作用的词素,意义也是或近义、或相对、或相反,但与“黑”字对应的“触”字,二者显然无关,这就表明这个“触”字是叼音而来。查《康熙字典》:“[黑予],音抒shǔ,黑也。”所以,这个成语的正确写法应该是“黑眉[黑予]眼”。二是“死圪怜罄”或“死圪伶罄”或“死圪临殑”,从结构上看,这属于“动补式”,从意思上看,这是形容病得厉害,但“怜罄”“伶罄”,根本讲不通。“死圪临殑”,《辞海》:“殑,病困欲死之状。”“临殑”为“临近病死之状”,这个意思还能讲得通。再查《辞海》,竟然有“公式殑”一词,音língqíng,为语法上所称的“联绵词”中的“叠韵词”,释义为“病困貌”。显然,“死圪公式殑”才是这个成语的标准答案了。而双声叠韵的联绵词,属于单纯词,两个音节的居多,它有一个显著的特点,即大多为同偏旁,如“崎岖”“仿佛”“公式殑”等等,这就涉及到汉字三要素“形音义”中“字形”的问题了。

   最后谈谈米脂方言中的词缀现象。词缀,是语法学上专指作为“词头、中缀及词尾”的虚化字眼儿,也有叫“前缀、中缀、后缀”的,词性属于助词。现代汉语专著中,对词头一般列“老,小,阿,第”,例词如“老虎”“小王”“阿毛”“第五”等。陕北方言几乎不用“阿”,但有一个使用频率特别高的词头“圪”,如“圪针”“圪梁”等等,随便一个正常的陕北人,一口气说三五十个双音或多音的“圪+”方言词,不成问题。而这个词头“圪”已经进入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说明这个“圪”字用对了,因为它具有了“全民性”。至于词尾,“子、儿、头”用来表示名词的三个字,米脂方言与普通话的用法略有异同。“子”的用法是一致的,“儿”的用法,米脂方言是大大宽于普通话的,而“头”的用法,米脂方言又大大窄于普通话。这些,米脂人都懂得,恕不举例。但对词的“中缀”,争议较大。一方面,国内语言学家及国外汉学家,有的承认汉语有中缀,并列出“一得不里”四个中缀字,如:“看一看”“说得清”“黑不溜秋”“稀里糊涂”,有的否认中缀的存在,有的只承认“不”和“得”;另一方面,陕北方言研究者自己存在矛盾现象,如词头“圪”,有的在一部分“中缀”中继续使用,如上文所用“死圪公式殑”的“圪”,而他们在写另一部分词语中缀时,却用“格”或“个”,这就违背了逻辑学中的“同一律”了。一个词语结构中出现助词,它到底是“中缀”还是“衬字”,这不是本文讨论的对象,但不可否认的是,这是汉语词汇中普遍存在的现象。就拿“不”字来说,作为助词,古代即有“无义,用以补足音节或加强语气”的用法,而且早在上古典籍《尚书》及《诗经》中就已经有这种用法了。如《诗·小雅·车攻》:“徒御不惊,大庖不盈。”毛传:“不惊,惊也;不盈,盈也。”现代人也对该诗句注释为:“不,语助词,无义。”两千多年前的这个“不”字的用法,与米脂方言说“下了几点雨”为“滴淋不洒”何其相似乃尔!而现代汉语各类文章中经常见到如“一不滩”“果不然”“灰不溜丢”“酸不溜溜”等,证明“不”作为词语中助词的用法,早已得到固化。

   但好多陕北方言研究专著中,抛弃汉语普遍使用了几千年的“不”字,以“卜”字来代替,这种同汉语传统用法脱钩的做法,似乎不可取。这里要强调的是,汉语工具书中有“不”字的助词用法而并无“卜”字等同“不”的用法。陕北方言虽有其特殊之处,但毕竟属于汉语体系中的一支,因此,尽量与经典专著挂钩,也应该成为一条原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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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 印】【顶 部】【关 闭 来源:榆林日报 编辑:杜海斌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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